萨达姆:失败的霸权之路
梳理萨达姆是如何从一个普通人到一个独裁者,再到一个谋求地区霸权的国家领导人这种角色变化时,必须将他的个人放在历史发展和国际关系大背景之下。
三联生活周刊:萨达姆的哪些成长经历可能决定了他对霸权的追求?
殷罡:与一些成就霸业的历史人物一样,萨达姆也有屈辱和卑微的童年。他出生在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是个遗腹子,这就决定了他的自尊心非常敏锐。萨达姆童年和母亲、舅舅一起生活,等于在一个母系氛围中生活。在阿拉伯社会里,讲究的是父系血统,这意味着萨达姆长大后也不可能从这个家庭里继承一个第纳尔。为了寻求发展,他必须出走。中学时,萨达姆酷爱历史,崇尚两河流域产生的大英雄,特别是那位打败了十字军的萨拉丁。萨达姆在中学时就表现出干一番大事业的志向和感召力,1959 年他参与了对总理卡塞姆的刺杀。这里反映了萨达姆的两个重要品质:一是英雄气概,五个人的刺杀小组他是断后的,并因此腿部中弹;二是过人的坚持和忍耐,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他用剪刀将子弹取了出来。
三联生活周刊:萨达姆想做两河流域历史上的新英雄?
殷罡:不过在后来流亡开罗期间,萨达姆树立了更大的志向,目标是超出两河流域。50 年代末期,纳赛尔在阿拉伯世界掀起了狂热的民族主义,埃及革命、伊拉克革命、约旦反王室活动、黎巴嫩内战美国干涉等等,在阿拉伯世界,也在萨达姆的心中激起巨大的震动。
1963 年复兴党首次政变后,萨达姆回国参政,不久在反政变中被捕,但新政权的镇压并不严酷,监狱管理也很松弛,他因此巧妙地越狱成功。这也让他意识到,统治必须是严密的,必须是铁的统治,否则,会出现很多他这样的挑战者。越狱后,萨达姆前往叙利亚拜见复兴党创始人阿弗拉克,一番长谈得到了阿弗拉克的极度赞许。萨达姆在学校和监狱里完成了对身边小团体的整合,他现在的副总统易卜拉欣和副总理阿齐兹都是他当年的同学或狱中难友。萨达姆从正面和反面都在积累作为一个大霸主所需要的知识和能力。
三联生活周刊:1968 年复兴党上台后,萨达姆做了 11 年的副总统,以他的能力和志向,怎么会这样谦逊?
殷罡:他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应该在什么位置。而且,1968 年到 1979 年的 11 年中,作为副总统的萨达姆创造了两大功绩——确定了复兴党对伊拉克领导,并把伊拉克从一个贫穷、混乱、动荡的国家治理成强大、富裕的国家。复兴党革命初期,伊拉克人均国民产值 330 美元,到 1979 年,人均国民产值上升到了 3000 美元;石油出口从 5 亿美元上升到了 265 亿美元;外汇储备从 4 亿美元增长到了 370 亿美元。伊拉克将石油工业收归国有,1974 年到 1977 年间,石油美元收入中有 700 亿美元都用来购买军事装备。
三联生活周刊:那么他为什么会选择 1979 年?
殷罡:可以说萨达姆在 1979 年 7 月当上总统是挑选了最重要也是最后关头。一方面他的声望、威望和政绩都到达了顶峰;另一方面,国际环境也给他为伊拉克实现地区霸权提供了机会。首先是埃及和以色列实现和平,阿拉伯世界陷入分裂,埃及被阿盟赶了出去,阿拉伯世界没了「领头羊」。其次,苏联入侵阿富汗,成了阿拉伯世界的敌人。最后,霍梅尼在伊朗发动伊斯兰革命,要搞输出革命,整个西方世界都感到威胁;22 个阿拉伯国家也很担心,因为当时还没有一个阿拉伯国家是政教合一的。萨达姆认为这个时候,伊拉克最有可能成为各方都能接受的新的「中东宪兵」。在内部条件方面,要求也比较紧迫,哈桑·贝克尔身体不好,党内不少人也跃跃欲试,如果下手晚了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三联生活周刊:他上台一年就选择打两伊战争是一种什么样的霸权心态?
殷罡:首先这是一个调整国家之间关系的机会,因为伊拉克强大了,可以趁伊朗内乱之机夺回被它占领的 300 多平方公里土地,还有阿拉伯河航道的主权。其次,这是阿拉伯人和波斯人之间的战争,必会得到全体阿拉伯国家的资助和呐喊助威。最后,这是一个世俗的政权向东方、西方和阿拉伯世界都不接受的政教合一的宗教政权发动的挑战,大家都会暗中叫好,没有人不幸灾乐祸。
三联生活周刊:两伊战争期间,阿拉伯邻国借给萨达姆很多军费,包括科威特,美国也给伊拉克提供了不少帮助,甚至帮伊拉克打开了「生化武器之门」。
殷罡:可以说他上述估计基本如愿了。各国出于自己国家利益的考虑行事,国际关系对萨达姆有利。不幸的是,这场战争一打就是 8 年。
三联生活周刊:萨达姆在战略上估计有错?
殷罡:萨达姆最早估计伊朗经历了伊斯兰革命后的内部清洗和国际制裁,很虚弱。他最根本的错误是低估了在一场宗教革命中建立的政权的凝聚力,复兴党的感召力无论如何也抵不过伊朗的毛拉(什叶派教长)们对 10 多岁孩子的精神控制。一个例子是,在伊朗的反攻中,伊拉克的地雷阵是被一群群孩子破解的,那些十几岁的孩子高呼着「安拉伟大」,欢呼着奔向地雷阵,腰间别着一把塑料轧制的所谓进入「天堂」的钥匙慷慨为圣战而死。战争由此陷入了一种拉锯战、血战,萨达姆的霸权梦因此而显得遥远。
三联生活周刊:从表面上看,最后的停战协议还是对萨达姆有利。
殷罡:可是,萨达姆把自己在一年之内就能塑造起海湾地区「宪兵」的机会给浪费了。1988 年两伊战争结束,当时的国际格局已经不是萨达姆可以利用的了。伊朗是个被打「瘫」了的政教合一的国家,「输出革命」的口号已经喊不出来了。伊朗的弱化反倒使伊拉克取代伊朗成了东方、西方和阿拉伯世界心目中的最大威胁,因为那时的伊拉克 300 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变成了 1000 多亿美元的外债,国民经济濒临破产,这样一个受了伤的猛兽谁不怕?可惜,海湾产油国还没有充分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它们不仅没有帮助伊拉克进行战后重建,还要求萨达姆偿还战争借款,科威特拒绝了萨达姆对于边界有争议的石油资源提出的索赔要求,美国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危险性。大家眼睁睁地看着萨达姆走向发动第二场战争的道路。
三联生活周刊:萨达姆如此轻易地诉诸武力谋求霸权,他不顾及国际法吗?
殷罡:把用其他手段能够得到的国家利益错误地诉诸战争手段,可能是萨达姆多年的独裁和暴君生活让他始终处于不受法律和规则约束的状态。沉迷于历史的萨达姆脑海中没有国际秩序的概念,他的对外征服是中世纪式的。萨达姆崇拜他的老乡萨拉丁,但那是在 800 年前的征服。
三联生活周刊:萨达姆有非战争的手段来谋取霸权吗?
殷罡:萨达姆或许可以利用两伊战争的功劳和创伤来讨价还价,至少可以进行武力威慑。
三联生活周刊:通过您对两伊战争和海湾战争的研究,您如何估计目前的战争进程?
殷罡:目前看来,战争短期之内很难结束,美国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萨达姆赶下台,根本不可能接受失败和平等的停火。我现在很担心,美英发动的这次伊拉克战争可能会把萨达姆从一个失败的统治者,一个暴君和独裁者塑造成一个慷慨赴死的民族英雄,现行国际秩序就会天翻地覆。实际上,海湾战争前,一个伊拉克第纳尔可以兑换 3.2 美元,在联合国安理会通过 1441 号决议的当天,在科威特,一个科威特第纳尔还是兑换 3.2 美元,而在巴格达,一美元可以兑换 2000 第纳尔,这是一种什么概念?人民不可能满意,不可能真心拥戴萨达姆。然而,美英发动的伊拉克战争如果久拖不决,「倒萨」变成「侵伊」,萨达姆的形象就会转变。
三联生活周刊:伊拉克每天的新闻发布会都会强调平民的伤亡人数。
殷罡:是的。美国之所以在空袭的力度上有所限制,也是担心过多的平民伤亡。一旦萨达姆成了一个慷慨赴死的民族英雄,美英就算取得军事胜利,战后秩序的建立也是非常艰难的,这与美国的初衷大相径庭。
(殷罡 ,长期从事中东问题和中国古代犹太社团的研究,1990 年便出版了《萨达姆·侯赛因——注定要震惊世界的人》,他的关于中东问题的新著是《阿以冲突:问题与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