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庆东

  从「文革」过来的人,随口背出十首八首毛泽东的诗词来,大概不成问题。我敢肯定,能背 30 首毛泽东诗词的人,绝对比能背 30 首李白、杜甫、苏东坡诗词的人多得多。

  叔本华说,读别人的书就等于让别人的思想在自己的脑子里跑马。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么毛泽东的跑马场确实太宏伟了。几十首五、七言和长短句,在数亿颗灵长类动物的脑袋里,驰骋了一个时代。这个时代的人都被他老人家征服了,所以这个时代叫做毛泽东时代。应该指出的是,毛泽东诗词能够深入人心,首先依靠的是其自身的巨大艺术感染力,而不仅仅是政治一类的外因。广大人民群众并不是因为热爱毛泽东才热爱他的作品,而是热爱他的作品以后更加热爱他本人。对毛泽东的个人迷信发展到全国性的迷海狂潮,他的诗词不能不说是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人们不仅崇拜这尊神,同时也崇拜着神所唱出的歌。

  那么,这些神的诗篇究竟是什么地方令人叹为仙乐,顶礼膜拜呢?是所谓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的两结合么?那纯粹是不着边际的空话。两结合的作品铺天盖地,而毛泽东的作品独执牛耳,其中必有他人无可替代之处。这无可替代之处,我认为,就是贯穿于毛泽东整个创作生涯——当然也不妨推广到整个政治生涯——的君王意识。

  重新审读毛泽东诗词本文,我坚信了这一点。

  至今所知毛泽东最早的一首诗,是他 1910 年秋在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入学应考时写的《咏蛙》:

独坐池塘如虎距,绿杨树下养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据说这首七绝是根据清末名士郑正鹄的同名作改写而来,后两句与郑诗基本相同。郑诗本是题画之作,而毛诗却是地地道道的「言志」。有人说此诗「抒发了一个 17 岁青年的救国救民的抱负和志愿」,我觉得这种捕风捉影的看法是在「为尊者讳」。诗中根本看不出一点忧患精神和拯救意识,字里行间透射出的分明是一个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绝对夸张的「自我」形象。下面我想以这首七绝为参照模本,从毛泽东的诗作中剥出几个意象来进行剖析。

  《咏蛙》的第一句「独坐池塘如虎距」,首先推出了一个「独」字。这使我注意到,孤独是毛泽东诗词中反复回响的一个旋律。在早年诗作里,孤独的意象往往在字面上就直接显现出来,如 1923 年《贺新郎》中「从此天涯孤旅」,1925 年《沁园春·长沙》劈头一句「独立寒秋」。这时的毛泽东,胸怀大志,宏图欲展。他的孤独不是传统诗词中一脉流续的那种文人墨客的闲愁散恨,他的孤独是狮子的孤独,是雄鹰的孤独,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孤独,是从山上下来的查拉斯图特拉的孤独。这种孤独是无法向他人倾诉的,因为孤独的实质是一种超越所有他人的强烈欲望,「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就造成了孤独的主体与所有他人之间都存在着隔膜以至对立。作者坚信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头」的箴言,高唱着「名世于今五百年,诸公碌碌皆余子」。可是此话他却不能脱口直说,而要以勉励朋友的口气说出来,可见一种绝对超越意识的产生,必然要迫使超越者强行把自己笼罩于孤独的阴影之下。他对世人不屑一顾,万户侯也不过是「粪土」。对友人一面是「平浪宫前友谊多,为革命齐心协力」;另一面则是「我返自崖君去矣」,相互保持各自的独立。他心里永远有一块只属于自己的意志空间,因而即使对爱人,也只好「凭割断愁思恨缕」。能够忍受这种孤独的人,必定要具有烈火一样的欲望和冰峰一样的意志。反过来,正因为他具有了这样的欲望和意志,他才够把忍受孤独变成享受孤独。对孤独的玩味和体验,成了个体超越群体的内在证明。所以《沁园春·长沙》开头是「独立寒秋」,结尾则是「浪遏飞舟」,开头是孤独,结尾是超越。然而一句「曾记否」,则又把这超越拉回到孤独的园地。这表明此时的作者完全有驾驭自己精神之舟的膂力,他是为了超越而自由选择了孤独。这超越的目标是很明显的,「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令你一下子就可能想到「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所以我认为,毛泽东早年的孤高豪纵之语中,已经深深埋下了君王意识之根。说毛泽东的诗词充满了革命思想当然不错,但必须认识到,那些革命思想一开始就和君王意识同床共枕了。

  毛泽东早年以后的诗词,孤独的意象似乎很少,尤其是从 1927 年到 1949 年这段时期。但实际上,孤独不是减少,而是深化了。战争年代的诗词,写的多是群体,然而这群体并非主体,而是作为一具完整的客体来表现的,在这客体之后,另有一个驱动群体的主体在。像《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中的「命令昨颂,十万工农下吉安」,《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中的「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中的「百万雄师过大江」,都使人觉得这群体虽然宏大,但本身似乎没有灵魂,宏大的群体是在一个灵魂主体的统帅下活动运转的。也就是说,作为主体的个体与作为客体的群体之间并没有灵魂上的平等和沟通,有的只是大脑和手足的关系。

  和平时期的诗词,更多的表露出一种反视内心的倾向。作者先是充满自豪地吟咏:「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然后就似乎陷入一种略带茫然的闲散境地。一方面对新世界的建设满怀欣慰,「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另一面却十分留恋过去的戎马岁月,「别梦依稀咒逝川」,面对新旧两个世界,作者似有无限感慨,却找不到一个对等的对话者,他只有问大海,「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问古人,「桃花源里可耕田?」问神仙,「问讯吴刚何所有?」问自己,「为问何时猜得」,毛泽东这时期虽有许多唱和之作,但这些诗词,一面是宫廷文士的歌功颂德,一面是贤君圣主的推功让德,谈不上真正的心之交流,身居极位的毛泽东失去了朋友。尼采说伟人是没有朋友的,「你的工作,你的意志,便是你们的邻人!」毛泽东大概深深体会到了这种孤独。他的《卜算子·咏梅》虽是针对陆游原作「反其意而用之」,但除了把幽怨的情调改成潇洒之外,中心的意象仍然是孤独。在冬的世界里,梅仍然是孤独的,「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是一种高贵的孤独,它不是被人抛弃、被人轻视的孤独,而相反是被人无限拥戴无限感激的孤独。这种孤独把一个人一步步变成真正的「余一人」,他的心声除了上苍无处倾诉。从「人有病,天知否」到「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毛泽东的孤独从陈胜走到了秦始皇,这实在是一条标准化的中国式君主的孤独轨迹。

  《咏蛙》的第二句,「绿杨树下养精神」,诗眼在「养」字上。在中国,不论要成圣贤,还是行王道,修养都是第一要素。孟子「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这说的主要是修的一面,毛泽东从小就吃苦耐劳,有意磨炼自己的意志和体能,「中流击水」,冒雨登山,甚至到了晚年,有病不服药,这种自身力量的顽强坚信,与当年的洪秀全何其相似!

  相对于「修」,「养」是更重要的。「养精神」有两层含义。一是使自身充盈,二是藏器待时。使自身充盈不外乎德与才两方面,要练就一副超人的胸怀和一身过人的本领。毛泽东在《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中表达得很清楚:「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稊米。沧海横流安足虑,世事纷纭何足理。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如此恢弘的宇宙观,并非是要不理世事,而是说不要为世事所动,反过来要用一己之伟力操纵世事。有了这早年的「要将宇宙看稊米」,才有后来的「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和「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可见,毛泽东的「养」,不是佛徒儒士的清心寡欲的静养,而是一种有意志指向的修持,要修持到能够洞穿「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境地,修持到能够驾驭宇宙,叱咤风云,「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这分明是一种强烈万分的功业欲望。为什么一则小小的消灭吸血虫的报道会使这位伟大的舵手「夜不能寐」?因为他相信宇宙间的任何兴灭都与他的言行有关,都是他丰功伟绩的一部分。这些使他从中享受到「创造」的欢悦,使他确信自身的充盈。他的自身与天下是等价的,甚或要凌驾于天下之上,这就是「养」的目标。所以「养精神」不能忘了关注时事,面壁是为了破壁,一旦东风降临,就要「欲与天公试比高」。所以这不是静养而是一种焦急等待的心情,诗人常常算计着「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养精神」所付出的代价要在将来得到补偿,诗人甚至幻想大功告成后与爱人「重比翼,和云翥」。因此可以说,这里咏的不是蛙,而是一条「卧龙」。一条养精蓄锐,等待呼风唤雨的龙。如果诗人自己当时也这样想了的话,那他的脑子里或许已经闪烁着许多「真龙在此」的意识了。

  《咏蛙》的后两句:「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这是全诗的高潮,主人公扬眉剑出鞘,脱口一声长啸。一股「虎入森林,百鸟压音」的逼人锐气透纸袭来,令人不禁想到黄巢的「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这里赤裸裸地凸出一个「我」字。

  毛泽东诗词中出现过的「我」字是可以进行定量分析的。在赠答之作中出现过五次:《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中的「君行吾为发浩歌」,「我返自崖君去矣」,《贺新郎》中的「算人间知己吾和汝」,《蝶恋花·答李淑一》中的「我失骄杨君失柳」,《七律·答友人》中的「我欲因之梦寥廓」,这五个「我」都是一般的第一人称,指毛泽东的存在实体,可以称之为「小我」。在《念奴娇·鸟儿问答》中有一句「哎呀我要飞跃」,是为鸟代言,这里排除不计。其余的「我」则都是「大我」。例如「春来我不先开口」,这个「我」显然不是毛泽东本人的实指,而是作者想象中的一个主体。这个主体是一个经过极度夸张的形象,是「小我」对自己的理想设计,是「小我」将要「适彼乐土」的一个飞逝目标,也可说是「小我」在内心对自身实存的一种超越。因而,这是一个灵魂扩张的「大我」。其余的「大我」还有《西江月·井冈山》中「我自岿然不动」,《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中「狂飙为我从天落」,《念奴娇·昆仑》中「而今我谓昆仑」,《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中「惟我彭大将军」,一共也是五次。

  这些「大我」都以独立遗世的面貌出现,大有「舍我其谁」的豪迈气概。可以注意到,这些「大我」都出现在早期和战争年代,出现在毛泽东奋发进取打江山的年代。随着革命事业的日益壮大,毛泽东的「大我」也日益伟岸豪雄,直到要「倚天抽宝剑」,把巍巍昆仑山「裁为三截」,大有天地难容,破云而去之势。周恩来曾表示过自己的志愿是「立马昆仑」,这与毛泽东切豆腐似的剑斩昆仑相比,真是霄壤之别。这些「大我」给了毛泽东以无穷的信念和勇气,使他蔑视一切艰难险阻,在前进的路上披荆斩棘,实现他早年写下的「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的大志。

  然而到了和平年代,到了伟大领袖的时代,生活中实现了「大我」,而诗词中「大我」突然消失了,诗人重新回到了凡人时代的「小我」。他的「我失骄杨君失柳」是多么深情,他的「我欲因之梦寥廓」是多么感慨。「骄杨」是属于「小我」一个人的,是与「小我」对等的,作者深深怀恋着「算人间知己吾和汝」的纯真美好的日子,他似乎发现往日的「小我」才是自己真正的本体,而往日的真山真水真「廖廓」只能在梦中重见。从「小我」扩张到「大我」,再由「大我」去回溯「小我」,两重人格在他的身上对峙着。他终于明白,「大我」实现之后就再也不能享受「小我」的欢乐,他已被从亿万个「小我」中开除了。他有时试图控制那些精鹜八极的伟念,试图用一颗清醒的、凡人的头脑去反思一些问题。他蔑视过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傲然地宣布「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可是在「今朝」到来之后,他似乎大梦初醒,他对自己,也是对世人说道:「三皇五帝神圣事,骗了天涯过客」。这正如尼采所云:「有一天,你不再看见你的高贵,而只觉得你的卑贱靠近着你;你的光荣会像幻影一样,使你害怕。有一天,你惊喊着:『一切是假的!』」

  当然,毛泽东不会完全把自己开辟的大业看做是假的,他主要是通过自己的「开天辟地」,看穿了「三皇五帝」的秘密。作为推翻三座大山的领袖,他当然努力掩饰自己有帝王思想,但从「春来我不先开口」,到「雄鸡一唱天下白」这段「大我」所走过的路,已经把那种君临万界的心境表达得既精练又透彻了。

  一句「哪个虫儿敢作声」,充满了王霸之气。朱元璋曾咏菊说:「百花发时我不发,我一发时都吓煞」。洪秀全写过「神天之外更无神」。毛泽东这一句的特点在于,除了「我」之外,根本不存在与我平等之物。黄巢和朱元璋都承认在「我花」之外还有「百花」,不过要用「我花」压倒「百花」而已。毛泽东则一开始就是凌驾于百花之上的,所以他容许「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只不过先要「一唱雄鸡」然后才「万方乐奏」。毛泽东天生一双龙眼,他眼中的客体,都是越看越小。五岭看做细浪,乌蒙看做泥丸,地球看做小小寰球,整个宇宙如沙盘般尽收眼底,至于宇宙中的人,那就更是碰壁的苍蝇,缘槐的蚂蚁,撼树的蚍蜉。总之,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能够放在他的眼里,他天生就是展翅九万里的鲲鹏。如果说他还承认有什么东西在他之上,那只有一样——天。他君临人间是「背负青天朝下看」,他抽剑斩昆仑也要「倚天」,他孤独痛苦时呼唤「人有病,天知否」?他感叹岁月时无限敬仰地说:「人生易老天难老」。只有在万古永恒的天面前,他坦率地承认自己是个「人」,他不可逾越的、他最终叹服的、他死心投靠的,只有天,他是天之子。

  在「百年魔怪舞翩跹」的中国,百姓不像个百姓,皇上不像个皇上,已经久矣。四分五裂、乌烟瘴气,是最为中国人所痛心疾首的。国家的孱弱,民族的浩劫,自然酝酿出对江山一统、河清海晏的太平世界的强烈渴望。这种渴望必然要寄托到某一个强有力的「未来之龙」的身上。恩格斯说,历史需要伟人,历史也就能造出伟人。这种渴望在经过与洪秀全、孙中山等人的试婚后,终于一头扑进了毛泽东的怀抱。作家高晓声说过,中国这片土地是需要皇帝的土地,是产生皇帝的土地。人民苦苦地盼望着大救星的出现,于是,毛泽东出现了。毛泽东排山倒海的巨手征服了炎黄子孙。而他的诗词则是对他明君形象的一介补充和证明。人们从他的诗词里,夹骨沦髓地感受到了那股堂堂正正的君王之气,于是人们舒服了,放心了,说这才像个主席——皇上——的样子!如同契诃夫笔下的小人物挨了打骂,说这才像个老爷的样子。的确,如果简单地把毛泽东诗词列入浩如烟海的中国诗词史,无论从辞藻音律,还是从格调意境,都难以列入上品。作品的价值是由接受客体决定的。毛泽东时代的黎民和士大夫们选择了毛泽东的诗词为上品,那没有别的原因,一句话,因为诗词中有能够满足他们心理的君王意识!